華西村第三代的新世界:曾考慮是否留在村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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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標題:華西村第三代的“新世界” | 獨家)

在很多人眼中,華西村第三代孫喜耀的形象頗為神秘。老書記吳仁寶之孫、現任書記吳協恩之子,兩個孩子的父親、華西集團電競板塊操盤者……

4月11日,在華西村龍希酒店,新京報記者見到了身著帽衫的孫喜耀。由於工作原因,孫喜耀經常往返於上海與華西村,工作日大多在上海,周末則回來陪伴家人。

從吳仁寶時代“工業強村”的理念,到現任村黨委書記吳協恩的服務業為重,再到孫喜耀手中操盤的互聯網與電競板塊,華西村的第三代正走在與其父輩祖輩不同的世界里。

走上管理層的孫喜耀,管理風格與前兩輩有很大的不同,他不再像“老書記”吳仁寶一樣頻繁開會,親力親為,願意給團隊更多的信任和自由。同時,他自稱在“責任感”方面不如爺爺和父親。

孫喜耀也保持著華西村第三代“不張揚”的特質。當他接過王思聰的英雄互娛監事職務時,他並沒有繼承王思聰一貫的高調,他說,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在給華西村集體打工,高調沒有具體的意義。

背靠華西村的“創客”

2008年初,時年22歲的孫喜耀從澳洲留學歸來,走進位於江蘇江陰的華西村,也許未曾預見到數年後他所處的這個時代。

從爺爺的“吳”姓過渡到“孫”姓,源自吳仁寶在吳協恩11歲時的一個決定,當年,吳仁寶將吳協恩過繼給村里一戶兒子溺死的孫姓人家,孫喜耀的“孫”姓由此而來。

2008年,華西村的轉型之旅剛剛走完第一個五年。“新書記”吳協恩正在嚐試跳出過去30年父輩“工業強村”的理念,服務業,特別是金融業成為他眼中的重中之重。

吳仁寶之孫、吳協恩之子孫喜耀,目前主要在互聯網領域發展。

回國後的孫喜耀似乎恰逢其時,回國後,依照父親的安排,孫喜耀做了爺爺吳仁寶一年的秘書。在一年期滿之際,吳仁寶希望他今後能幫著村里做一些與互聯網相關的事情,這一塊也恰好是華西集團的空白。孫喜耀也感覺到應該把自己興趣和事業結合起來。

2009年,江陰市華茂計算機技術有限公司成立,注冊資本1000萬元。這是孫喜耀在互聯網領域的第一個探索,同時也是華西集團在互聯網領域的第一步。

在孫喜耀眼里,這與吳協恩小時候對他的要求一樣。吳協恩希望,華西村第三代年輕人應該多摔跟頭:摔了不要緊,可以及時爬起來。

盡早讓孩子進入社會磨煉,是吳協恩的育兒觀很重要的一點。比如在初中,吳協恩會鼓勵兩個兒子利用假期出去玩,有時候會送機票,讓他們自己出去。

回溯孫喜耀在江陰華茂的履曆,吳協恩的“放養”狀態似乎仍是一種延續。八年來,江陰華茂從網站設計到投資網遊業務,都有嚐試。

“在這個過程中,新書記比較開明。他覺得年輕人創業,這不只是針對我,包括我們村里面年輕人創業,並不是說非要做到怎樣,而是允許失敗,在失敗的過程中吸取教訓。”孫喜耀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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據工商信息,江陰華茂從事計算機軟硬件、互聯網、數據庫等業務。另一方面,江陰華茂也在頻繁進行對外投資,包括無錫華西文化產業有限公司、蘇州晟豐軟件有限公司、江陰市網漫計算機技術有限公司等11家公司,主要為IT領域。

孫喜耀說,江陰華茂在投資過程中,更多是一個創業者的角色,注重深度參與,而不僅僅為投資方。江陰華茂受華西集團100%控股,“華西元素”是江陰華茂對外推介的重點,在孫喜耀看來,有優勢就得利用好。

當“單干”遇上“村規”

在孫喜耀眼中,他覺得父親“很累”。“剛做書記的時候他外出,還沒下高速,接到老書記一個電話,就上高速又回來了。”因此,留學回國前,孫喜耀曾面臨著一份人生選擇:留在村里還是自己單獨做一份事業?

華西中心村對於人的凝聚作用一直不可小覷。華西中心村村委會副主任瞿全興曾告訴新京報記者,華西中心村現在有900戶,2000多人,基本都在華西集團工作。

華西村黨委委員趙誌榮提供的數據顯示,近五年,華西中心村年輕人大學畢業後,回村工作的有149人,留學後回村17人,只有6人大學畢業未回村。

除了高福利,村里還有一條老書記吳仁寶在位時留下的規定,凡是在華西集團上班的干部,其家人不得在外面做私人生意。用吳仁寶的話來說就是干部不得搞“一家兩製”,更不允許搞“一人兩製”。否則,就會造成集體資產流失,導致“富了和尚窮了廟”。

吳仁寶,華西村的老書記。在他的帶領下,華西村發展成“天下第一村”。

按照這條規定,假如孫喜耀選擇“單干”,自己將不能享受華西村的福利,也不能繼承上一輩在華西村的股份和分紅。

4月11日,新京報記者采訪了多位華西村年輕人,他們在外面受過高等教育,都選擇回到華西村工作。在他們看來,華西村有產業,在上輩搭建好的平台中完成自己的事業,遠比自己創業要容易。

最後決定留在華西,是父親的要求。“在大家長製的家庭中成長,父親權威特別重,他讓我和弟弟回去,而且我們當時已經過了叛逆期。”孫喜耀說,後來慢慢地思想也有所轉變,不再是隻為了自己。

“長輩們為華西付出這麼多,這種狀態本身也應該延續下去,去為華西做出一些貢獻。”對於華西中心村民,孫喜耀不願意稱其為村民,“在我們看來,從小在農村長大,親戚、熟人盤根交錯,回華西村工作也不再抗拒,現在自己反而更想為他們多做一些事情。”

在工作中,孫喜耀有時候也會感到壓力。壓力不是來自工作本身,而是覺得工作做不好,會給村里人丟臉。

曾抵觸擔任爺爺的秘書

在華西村,人們習慣稱吳仁寶為老書記,吳協恩為新書記,孫喜耀也不例外。

作為華西村第一代,吳仁寶喜歡開會,想到哪些工作要布置,就召集村干部開會。

此前一篇報道描述了吳仁寶的一次開會場景。1992年3月1日淩晨3點鍾,華西村主要的村干部接到總機通知,參加緊急會議。在會上,吳仁寶宣布了他對時局的判斷:鄧小平講話了,經濟要大發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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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進一步判斷,經濟發展必然導致原材料漲價,於是定下了“借錢吃足”的策略。沒過多久,原材料價格果然上漲。外界盛傳“吳仁寶開了一個會,賺了一個億”。這筆財富,成為華西村騰飛的第一桶金。

華西村村委副書記孫海燕回憶,老書記在任的時候,開會是常態,更多的事情是他親力親為,一天一個會甚至幾個會很常見,有時候甚至早上三四點開會,這是他的管理風格,這與曆史環境有關。

對於擔任吳仁寶的秘書,孫喜耀坦言自己曾經有些抵觸。“我當時其實不是特別願意,因為老書記的作息習慣我們都知道,早上三點四點就起來聽新聞,他的正常的一天就開始了。我覺得自己應該堅持不下來。”

後來,父親吳協恩告訴孫喜耀“只要一年”,他才想“應該能咬牙堅持”。

在吳協恩看來,與上一代相比,自己這一代人管理風格更多是服從工作分配,同時還有點癡情,人情味相對比年輕人更重一點,在安排工作上,會照顧村民感受。

不過,孫喜耀仍然認為父親“很累”。他說,在父親年輕的時候,和大部分年輕人一樣,有大把的私人時間和朋友在一起。但做書記之後,他整個生活習慣發生了180度轉變,基本上沒辦法再離開華西。

從去年開始,華西集團實施了一系列改革,包括人事改革。“製度化以後,企業就不會照顧村民,該照顧的則交由村委會照顧,這樣分得更清,對企業更有利。”吳協恩說。

華西村黨委書記吳協恩表示,2016年是華西村的“改革年”。

這在孫喜耀身上也有體現,目前操盤的電競板塊公司,華西人占比很少,主要通過社會公開的方式進行招聘。在資金方面,會通過社會化融資,華西集團在公司中則只是一個股東角色。

孫喜耀的管理風格與父親也有所不一樣,他給團隊更多的信任和自由。“很多具體的業務,都讓團隊去發揮完成,後來發現效果比較好。主要是得找到正確的人,就像華西一直在強調的,做企業做事業,不能讓外行領導內行。”孫喜耀說,在開會上,也會更加製度化。

吳協恩認為,第三代華西人更注重結果導向,分工更明白更清楚。“這是好事情,年輕人思想更獨立,願意接受這種方式,機會平等,更注重公平。”吳協恩說,不把權力集中在一人手里,從另一個角度來說,也順便可以把矛盾分解下去。

“高調沒有具體的意義”

和大多“80後”一樣,孫喜耀對遊戲的喜愛,始於小學時期的電腦單機遊戲。此後,風靡數年的暴雪公司遊戲War3、DOTA更是校園時期團體對戰的必備項目。

在澳洲留學期間,孫喜耀會和宿舍的同學一起玩遊戲“開黑”。對於兒子玩遊戲,吳協恩是一種放任的狀態。一次,孫喜耀同學的母親告訴吳協恩,自己兒子在澳洲的一次遊戲競賽中得了15名,吳協恩有點失落,“我兒子也在玩遊戲,最起碼要玩出名堂才行啊!”

後來,吳協恩得知孫喜耀得了第一名,他的顧慮才打消。

回國後不久,孫喜耀通過朋友介紹認識了張宇。後者有十餘年遊戲從業經驗,先後任職第三波遊戲穀GM,網易網絡遊戲產品經理、騰訊互動對戰平台總監。

2012年,孫喜耀與張宇共同成立耀宇文化。在之後的幾年中,耀宇文化引入包括江陰華茂、廣州華多、光大體育等投資機構,並於2016年掛牌新三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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耀宇文化利用旗下品牌MarsTV從事電子競技賽事運營和相關賽事視頻製作業務。同時,孫喜耀創立火貓TV,從事遊戲視頻直播業務,與完美在中國大力推動dota2電子競技的發展。

孫喜耀另一個身份是EHOME電子競技俱樂部董事長。EHOME是中國電子競技曆史上最老牌的職業俱樂部之一,2012年因多方面原因投資人撤資,俱樂部被迫解散。後來經孫喜耀介入重組,實現回歸。

耀宇文化公開轉讓說明書顯示,孫喜耀除了在電競行業布局,還涉及股權投資、廣告、計算機、影視等板塊。

在電競領域,孫喜耀繞不開的一個人是王思聰。

王思聰對電競的感情由來已久,早在2011年,王思聰就在微博上宣布自己進入電競領域,收購了瀕臨解散的CCM戰隊,組建了IG俱樂部。2015年,王思聰繼續著自己對電競的這份“感情”,先後成立了香蕉計劃、熊貓TV等多家公司。

同在2015年,英雄互娛發布公告:王思聰增補為英雄互娛監事,入股英雄互娛。一年後,王思聰因個人原因辭去公司監事職務。離場前不久,2016年4月,孫喜耀成為公司監事。

孫喜耀與王思聰私下關係不錯,他私下稱對方為“老王”。但相比王思聰,孫喜耀顯得低調許多。

孫喜耀認為自己個性不屬於張揚的類型。“老王還沒結婚,所以他可以這麼做,而且這是他的一種公關、宣傳手段。並不是每個人都適用。”在孫喜耀眼里,自己身份特殊,所做的事情其實是在給華西村集體打工,高調沒有具體的意義。

吳協恩也會時常提醒孫喜耀,雖然粉絲經濟也是一種商業形態,但兒子的另一個身份是華西人,不應該太張揚,踏實做事就好。也正因為如此,孫喜耀極少在媒體面前露面。

不張揚,是包括孫喜耀在內的華西第三代共有的特質。新京報記者接觸的近十位年輕人,他們大多已經走上管理崗位,但言談中依然比較謙遜。

在華西村村委副書記孫海燕看來,華西新一代年輕人條件優越,擁有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車子,但一直沒有張揚的性格。

“在享受優越的物質條件同時,也有自己的底線,這種底線是老書記一代人塑造的,是環境氛圍造就的。”孫海燕說,這種性格,在村風、家風的潛移默化中一代代傳承。

和父親聊天“無家事”

成長環境不同,華西村“第三代”也具有前兩代人不一樣的特質。

吳協恩曾經開玩笑地問兩個兒子,以後要不要接自己的班,兩人異口同聲說不要。

“他們很早就知道,華西村的書記不太好當。”吳協恩說,實際上自己早就想好了,對華西年輕人放開手去培養,不刻意針對某一個,實際上是一個大浪淘沙的過程。

在孫喜耀看來,自己背負的責任感與父親有差距。父親做了書記之後,孫喜耀明顯感覺他整個人壓力變得很大,會把集團、村里的事情都背負到身上去,覺得自己必須要這麼做才能讓村里面發展得更好。相比父親和爺爺,自己身上的使命感會少很多。

“老書記當時給自己製定了‘三不’,其中有一條是不拿全村最高工資。新書記也在學習,包括從2013年也開始放棄了個人獎金,拿只有基礎保障的基本工資。”孫喜耀說,如果自己做到這種奉獻力度,是可以,但是肯定沒有像他們這樣心甘情願地付出這麼多。

剛工作時,孫喜耀承認和父親有一些代溝。“我沒有體驗過他經曆的很多事情,有時候也會對父親的想法進行反對。現在創業這麼多年,該碰到的事基本上都碰到了,所以反過來看,覺得他們老一輩的經驗還是很寶貴。”

操盤華西村電競板塊後,孫喜耀會和父親交流管理經驗。吳協恩不會和孫喜耀交流電競領域細節,而是針對創業本身提一些建議。

“更多的是企業發展情況,對IT方面的設想,有的時候會敲敲邊鼓。”吳協恩說,和兒子聊天沒有家事,主要針對工作。但具體的事務,自己不會去插手。

在外界看來,因為有更高的學曆背景,更開闊的視野,第三代華西人,擁有上一代人不具備的條件,但孫喜耀卻是一個不太自信的人。

孫喜耀的不自信,來自於和前輩的比較。“你看得越多,就覺得自己做的算不了什麼,包括跟父輩比,跟祖輩比,肯定是缺乏自信的。”

“我們唯一的優勢,可能就是接受新鮮事物比年紀大一些的人速度快一點。”但和父親、爺爺相比,孫喜耀感覺也沒快多少,去年華西村電競板塊牽手英雄互娛,還是父親最先提起的這家公司。

對於華西年輕人,吳協恩持包容態度,他不認可“富三代”這樣的標簽。“不要埋怨年輕人,《三字經》中有說‘子不教、父之過’,下一代如果說干得不好,應該找我們的原因,因為我們是榜樣。”

吳協恩認為,年輕人不論在哪個行業,只要有上進心就好,因此,他倡導給年輕人機會。“老的教育總是引導年輕人要有奉獻精神,那也不行,既要奉獻,也要讓他們實實在在看到東西。”吳協恩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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