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爭奪李春平:一個患阿爾茲海默症的富豪和他的漩渦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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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標題:漩渦中的李春平:至親爭產白熱化 生活仍如皇帝般

這是一場關於財富的爭奪戰。

交戰雙方都以解救者自居,指控對方是劫持者。

他們的爭奪對象,是慈善家李春平,和他擁有的話語權。

67歲的李春平身上,曾有過眾多惹人注目的標簽:“好萊塢影星妻子”、“繼承數十億遺產”、“百年慈善第一人”、中國第一輛勞斯萊斯的擁有者……如今他又多了一個身份,阿爾茨海默症患者。

人到暮年,病痛迅速而紮實地圍困著他。他逐漸失去的,不止是記憶和判斷力,還有對於資產的掌控。

半年內,他兩度被送進療養院,又兩度被“搶”出來。作戰雙方,一邊是至親,一邊是追隨他多年的(部分)身邊人。

比病痛更殘酷的,是三次爭奪,還有財富引發的紛爭與指責,人性與欲望。

病人

接觸李春平的過程中,能看出他對身旁工作人員的“依賴”

與上次公開露面相比,李春平明顯瘦了,標誌性的卷發沒了,細碎的白發一茬茬拱出來。他穿著藍色毛衣,縮在寬大的木椅上,眼神有些聚不上焦。

2016年12月29日上午9點,華僑村一樓辦公室,李春平接受媒體采訪。

這緣於前一天廣為流傳的一則網帖,稱李春平患病嚴重,與家人難相見,他身邊部分工作人員勾結社會人員,試圖侵吞古董與房產。

“身身身體狀況很好啊,一直都不錯啊。”這是開場白。

“網上說您患有阿爾茨海默症……”“沒有沒有。”

房間里,他的十幾個工作人員聚在門口。一位被稱為高主任的男士突然插話,“不要問得那麼詳細嘛,如果這樣的話就不用采訪了。”

李春平也立馬站起來,“不不不不要采訪了,就這樣,就這麼播吧。”說著準備往外走。

短短十幾分鍾采訪,早年慈善家的神采已消失殆盡。他顯得暴躁、健忘,說話反複,且大多是短句,不能回答太過複雜的問題。

不管自己承不承認,他確實病了。

去年2月,李春平的生日前夕,定居瑞典的兩個妹妹打電話時,發現哥哥說話已經不那麼利索了,很含糊。

她們立馬飛回國領著他做檢查,腦部掃描、核磁共振、遺傳檢查,醫生鑒定,李春平患有阿爾茨海默症及額顳葉癡呆。

阿爾茨海默症,就是俗稱的老年癡呆,李家有這樣的遺傳病史,李春平的母親和一個妹妹都得過。

額顳葉癡呆,是指大腦里的額顳葉萎縮,表現為暴躁、健忘、失語,會有模仿語言的行為。

兩次接觸李春平的過程中,能看出他對身旁工作人員的“依賴”,身邊人總會擇機提示:李先生,前幾天咱們還給西城分局捐錢了吧?“捐錢了。”捐了幾百萬吧?“幾百萬。”

實際情況是:去年7月6日,李春平為西城公安分局患病民警捐款20萬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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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不是最糟糕的。去年七月底,兩個妹妹再回國時發現——哥哥已經有了幾次尿失禁,在住所的走廊里頭大便。

這一次,北京安定醫院再次確診他為阿爾茨海默症。為他做檢查的醫生還記得,那時患者已經很難交流了。早上見面,醫生告訴他自己姓什麼,做完檢查,老人轉臉就忘了他是誰。

檢測發現,李春平當時的智商為59分,低於正常人的71分。其他測試的評分也都在正常值以下。

阿爾茨海默症最先損傷的是記憶力,越近的事忘得越快。對於他的狀況,醫生持悲觀態度:每天有好幾十萬的神經細胞控製不住地死亡,沒有新生,這種狀況不可逆轉,“隻會持續下降,隻會越來越差,到最後,什麼都記不住”。

去年七月底,家人商議決定,把他送到專門的療養院。為此,她們製定了一次“秘密解救行動”。

2016年9月9日清晨6點,天剛擦亮,療養院兩位護士已經到了李春平居住的會所。妹妹李夏平適時從瑞典打來電話,說有個檢查,讓哥哥趕緊去做。李春平滿口答應。

時間太早,他身邊隻有兩個人陪著,還沒反應過來,人已被帶上了車,送到了雙橋附近的一家療養機構。那邊自有人接應。

秘密

知情人說,所有關於李春平財富的傳說,真實度隻有40%

盛年時的李春平肯定沒想過,暮年會過上如此混沌的生活。

1991年夏,他42歲,以美籍華人的身份回國,已經從窮困青年變成了億萬富翁。

在他自己敘述的版本中,他的人生,是所有成功故事里最迷人、哀傷和富有戲劇性的一個。

李春平生於1949年2月,當過9年兵,後來到北影廠保衛科工作。28歲時因為一個女孩和人“碴架”,傷了人,被開除黨籍和廠籍,勞教3年。出獄後找不到工作,窮困潦倒。

到底有多窮,他後來跟身邊人回憶:曾經在垃圾箱里撿過吃的。

人生的高光時刻在1980年。他在自傳《懺悔無門》中寫道,那時出國是他唯一的目標,每天穿著借來的西裝,坐在北京飯店大堂,希望偶遇外國人把他帶走。

還真的遇到了——一位美國人、好萊塢女影星,比他大38歲。後來,李春平隨“女影星”赴美共同生活,身份是“兒子情人”。

李春平繼承了老太90%的遺產,包括橡樹山莊在內的三棟別墅莊園、西雅圖的一個房地產公司、凡·高、畢加索的四幅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品油畫,還有她所有的珠寶首飾,股票及現金。

人們關心那好萊塢女影星究竟是誰,奧黛麗·赫本還是葛麗泰·嘉寶?他曾回答,都不是。

事實上,沒有人、也鮮有辦法去考證這些敘述的真實性。

走入公眾視野時,他已是建國門邊上華僑村里神秘的理查德。

1991年,北京全市職工的年平均工資是2877元。而三輛頂級勞斯萊斯車就停在華僑村的院子里,與它們的主人一起,成為人們豔羨的對象。

李春平到底有多少錢?2009年他曾跟媒體亮過家底:加起來應該有70億(人民幣)。

盡管這個美籍華人的名字從未出現在任何榜單上,但這個數字在當年的福布斯中國富豪排行榜上,可以排到第70位。

有人知道傳說里的真相。一位和李春平關係十分親密的人說,所有傳說的真實度,隻有40%。也就是說,故事一半以上的情節都是假的。

“美國老太是真的,帶他去美國也是真的,但沒有這麼誇張。”這位人士說。如果說他是繼承大筆遺產,我覺得還是靠他自己,“我隻能說,他(在美國的經曆)真的很坎坷,每一分錢都是辛辛苦苦掙回來的。”這些辛苦中,包括在餐館刷盤子。

巨額財富的真正來源,隻有李春平的家人知道,但至今她們仍對此守口如瓶,“給他留一點秘密吧”。

人們可能以為,大多數時間里,李春平會和家人定居在華僑村1500平方米的豪宅,在室內泳池和古董字畫間享受生活。但事實是,這幾年,他把“摩力聖彙”當成了自己的家。

身邊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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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邊人奉承李春平:李先生您能活110歲。

“媽的!我能活150。”

摩力聖彙是東二環光明橋附近的一家老牌溫泉會館。成立於2003年,提供健身、食宿等服務。消費網站顯示,這里人均消費是190元。

李春平的住所在溫泉會館的頂層。須經過一樓大堂通報,穿過來來往往著短衫、拖鞋的客人,乘電梯至6樓,才能見到他。這一層基本都屬於李春平。充值房費,一下就是五千萬。

李春平光著腳,獨自享受著闊大的沙發,在這里,他說話的聲音最大。手邊放著飲料,六種,任他挑選。

正值午飯時間,餐車推到近前,小保姆們呼啦全起身,七手八腳把8道菜在茶幾上擺好。

“皇帝般的生活,你們老了能過上嗎?”旁邊一位戴著綠色玉石項鏈、穿西裝襯衫的男士,指著李春平問記者。

一名保姆說,幾個月前,李先生還在樓下的遊泳池遊了19個來回。身邊人願意向媒體展示“李先生身體硬朗,恢複得很好。”

但新京報記者看到,連日常的走動,老人也需要左右攙扶;喝湯時,會順著嘴角流下。

多年孤身一人,一直跟在李春平身邊的,就是這幾十人的團隊,有的陪伴他多年,情同親人。

24小時排班照顧。“提褲子、穿衣服都有人。你讓他一個人住,他沒法生活。我們喜歡他。他非常可愛。”一位保鏢說。

保鏢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“為李先生擋女人”,“憑什麼年紀輕輕的來找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,你知道為啥吧。”

但大家當面都恭敬地叫他李先生,尤其生病之後,李春平不愛聽壞消息。家人勸他生病了要去檢查。“你才有病呢!我能活100歲。”

身邊人附和:對,李先生您能活110。

“媽的!我能活150。”

這個場景讓韓琳感覺有些魔幻。

韓琳,就是媒體多次曝出的“家屬代表韓女士。”她不願向外界公布自己與李春平的關係。隻是說,“我們相識8年,我非常了解他。”

盡管2016年12月21日的北京青年報上,有一則以李春平名義刊登的聲明:“本人和韓琳女士沒有任何關係。”但妹妹李夏平確認了韓琳的地位:“我們遠在國外,韓琳就是李春平的家屬代表。”

大多數時間里,韓琳都在春平廣場的頂層,“商場的很多事情需要我幫他打理。”

漸漸地,她發現,李春平的身邊人從原來的二十多人,增長到現在的40人,光秘書就有6個。“而且還多了很多社會人員。”韓琳說。

無論在家人還是身邊人眼里,晚年的李春平都像個孩子,喜歡前呼後擁,喜歡好聽的話,希望每天不同的人跟他說“李先生,您真帥”。身邊人一哄他開心,他就會發錢。

豪賭

最多的一次,李春平在澳門一夜輸掉1.4億

幾天的接觸,在李春平的身邊人口中,沒聽聞慈善二字,說起最多的是發錢。

在有限的公共信息中,回國後的李春平不經商、不參政,隻做慈善,有人稱他為“中國慈善第一人”。

北京人津津樂道的是,總在勁鬆附近看見一位老人,穿著大褲衩、騎著破單車,身後幾輛豪車護駕。

最近一次頻繁亮相,要追溯到十年前,他出版了個人傳記《懺悔無門》。這十年,很少有人知道他過著怎樣的生活。

幾天前,華僑村的辦公室里,李春平說“這十年我捐了八個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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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位接觸過李春平的人,對他的印象有三個關鍵詞:真實、善良、任性。

早些年,華僑村一樓的那間辦公室每天門都開著,李先生經常會在院子里溜達。

韓琳看到,有時來了人,說一句“我女兒生病了,李先生,您拿一萬塊錢救助一下吧。”他二話不說,也不核實,直接吩咐秘書,“拿錢拿錢”。

辦公室里常年有秘書待命,保險櫃里放著上百萬現金。

有時韓琳也問他,怎麼不核實一下。李春平總說,我寧願救錯幾個人,也不願意錯過我該救的人。

那幾年,那間小辦公室每天發幾十萬塊錢出去很正常。給求助者多少錢完全看他心情。心情好了,走在大街上,見到路人也發。

發錢的習慣一直持續到現在,在摩力聖彙,每天都有人排著隊領現金。

家人勸他,發錢可以,理性一點。他把臉一沉,“我願意給誰就給誰,好不好?你讓我開心就好了。”

另一個喜好是收古董。那時辦公室的院子里,除了來求助的人,就是扛著文物叫價的文物販子。

要價幾十萬的,基本端詳一下就出價,也很少還價,上千萬的古董,李春平才會拿過放大鏡。

這兩三年,持續密集的捐款和買古董都大幅減少了。這一切,與他的另一項愛好有關。

七八年前,他開始頻繁往返於北京和澳門。最喜歡玩“百家樂”,“輸個四五千萬,一下子能還上來,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問題。”李的家人說。

2016年,李春平曾在一個月里去了四次澳門。

每次去澳門,他習慣帶上一大幫子人,有時也帶家人去。李夏平也被帶去過,她的初衷隻是陪陪哥哥,但眼見著動輒千萬頃刻間化於賭桌,她覺得,就是世界首富早晚也得輸光。

最多的一次,李春平一晚輸了1.4億。

而且家人發現,賭桌上的李春平並不能支配自己所有的籌碼:“有時他有1000萬的籌碼,可能自己隻玩300萬,另外700萬被身邊的工作人員和朋友玩了。”

因為賭博欠債,當年花了他兩千萬、並成為他頂級富豪標誌的三輛勞斯萊斯,紅色Corniche IV、白色銀駒、紫紅色銀駒,連同boss連號的車牌,被他以500萬賣掉。

有兩套房產也被他抵押了,貸出三千多萬。就是為了還這三千多萬,李春平身邊開始有公司介入。2016年6月,回北京後,他就與這家公司簽署了資產托管協議。

失控

兩方都開始與李春平簽文書,爭奪他財產的代理權

家人與身邊人第二次交鋒,在去年10月25號晚上12點。

一行七輛車的車隊夜襲療養院,下來二十多人,帶走了李春平。療養院當場報警。消失25個小時後,警方在一個公寓里找到了他。

韓琳問過李春平那25個小時發生了什麼,他隻記得自己簽了很多合同,其中一份是讓他認可林傑。

林傑,就是那家與李春平簽訂資產管理協議書的公司的法人。

新京報記者獲得的文件顯示,去年6月22日,李春平作為甲方,簽訂了一份資產管理協議書,乙方是中科聯合企業管理有限公司(以下簡稱中科)。協議顯示,李春平在北京的全部地產及其他物業,包括土地與房屋、在中國大陸擁有所有權的不動產和物業,均交由中科公司管理,托管期為20年,李春平每年可獲得7000萬元的收入。

更嚴重的在於,另一份文件顯示,中科抵押了李春平的部分資產,向另一家公司貸款了2.5個億。

把李春平送回療養院後,韓琳也開始接手他的這些產業。去年9月21日,李春平在一份委托書上簽字,“特委托韓琳打理我的所有財產,做我的唯一監護人。”這里的“所有財產”,包括李名下所有房產、古董、摩力聖彙溫泉會館儲值卡、銀行卡、現金,以及保險櫃內所有財物。

韓琳開始向春平廣場的租戶收租。

春平廣場的很多租戶都知道有“兩方勢力”的存在,雙方互不相讓,拿出的文件看似都說得在理。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老板說,他們搞不清“誰好誰壞”,不知道到底該把租金給哪一邊。

“他(李春平)現在就像個木偶,被控製了。”李夏平說。

連續多日的輿論漩渦,都指向這份托管協議和2.5億,被質疑的中科仍未公開回應此事,法人林傑的手機也始終無法接通。

白刃戰

李春平還剩下多少資產?光古董估算就有6億以上

春平廣場的租戶們了然於心的是,李春平收租隻收現金,幾乎不走銀行卡。看不到錢,他心里不安。有時,他甚至會提前很長時間就催租戶們交租。

他早年購置的不動產,在房價高企的今天,仍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財富。春平廣場隻占李春平房本中的6個房產本。而他手上的房產本,一共有39個。

韓琳估計,所有古董的價值應在6億人民幣以上。

2016年12月16日,家人與工作人員之間爆發了第三次爭奪戰,比前兩次更激烈。

這是刺刀見紅的貼身肉搏,他們爭的,就是最後的財富——房本。

韓琳說,此前,這39個房本一直在李春平的工作人員手中。與中科簽署協議後,意味著房本有可能已被其他勢力控製。

這天,韓琳將李春平從療養院帶出,打算在朝陽區房產交易大廳掛失房本。但掛失需要公證書證明李春平的護照為真,韓琳便通知李春平秘書送公證書到場。

聞訊趕來的工作人員有近30個,將李春平團團圍住,又把老人請回了摩力聖彙。

12月底,爭奪戰開始白熱化。

以韓琳為代表的家人,委托朋友發出網帖爆料,以求獲得媒體和公眾關注。

半個月前,李家人向朝陽法院提交申請,請求宣告李春平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。隻有這樣,才能使他簽的各種合同作廢。

法院如何裁定,將決定這場爭奪戰的走向。

另一方,工作人員指責家人送李春平進療養院,三個月里,老人消瘦憔悴,受盡折磨。

隻有李春平,看起來仍舊沒有心機,越來越像個孩子。

12月16日的朝陽區房產交易大廳門口,有目擊者回憶,寒風中,“老爺子在那兒哇哇哭”。

現場流出的照片沒能抓住最真實那一幕,隻能看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,被藍色棉襖包裹著,一邊有一個成年男子攙扶。人群中央,表情茫然。

新京報記者 羅婷 北京報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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